28 小江和他失去的声音
“你们可回来了。”爷爷焦急地站在花园门口张望着。看到小李的三轮车出现在山路尽头，他才长舒一口气。两个孩子正好端端地站在后斗上，向他挥舞着手臂。
“怎么了？爷爷。”没等小李把三轮车停稳，小雪就关切地跳下了车。小江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跳了下来。
“哎——慢一点。”爷爷稳稳地扶住了两个孩子，语速极快地对小江说道：“林静四小时前打来电话，说你爸爸知道你来草原后，很不赞同。他们正开车往这里赶，要把你接回去。”
小江像是听到了晴天霹雳，大大的眼眶里涌满了泪水。爸爸要把他带走？离开小雪和爷爷？离开花园和小羊，离开这座山顶瞭望站？
小雪着急地摇着爷爷的手臂，恳求道：“爷爷，您劝劝江帆叔叔。不要把小江带走。萨日朗奶奶还说明天要带我们去河里钓鱼呢。”
“唉，原来这件事，林静本来就是瞒着江帆的，也难怪他生气。而且他们也不是只来接小江的，领养手续已经办好了，他们也会把你带走。”
“不嘛，我不走。”小雪急得流出了眼泪。
“傻孩子，你们以后放寒暑假了，也有机会再来看爷爷的。”爷爷一边抹起着眼泪，一边劝说他们。两个孩子却固执地像两只小牛，抱着他的腿不肯松开。小雪嘟着嘴撒娇道：“我们舍不得爷爷，不想离开爷爷。”
“好啦好啦。”小李叔叔无奈地过来打圆场：“你们这样不是让爷爷更为难嘛，他也舍不得你们啊。要不，等他们到了，大家好好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等学校开学时再回去。现在才七月份，学校到九月份才开学呢。”
小雪开心地跳了起来，一把抱住小李叔叔，直夸他的主意好。小江依然满面愁容，用眼神和唇语对小雪说道：“爸爸一定很生气，我不敢见他。”
“他只是想把你带回去，不会对你发火的。”小雪拍拍小江的手臂，安慰道。
小江摇头：“爸爸一向最听妈妈的话了。这次连妈妈都拗不过他，一定是真生气了。”
小李叔叔又出主意：“要不让小江去我那躲一躲？或者去萨日朗奶奶家住两天？”
“真是混话。哪有把孩子藏起来不让他爸妈找到的道理。”爷爷皱起眉头：“不管怎样，有客人来访，我们决不能怠慢。小雪，你赶紧去把之前的蒙古袍穿上。我们得准备一下。”
“可小江……”小雪无奈地说。
“让他在屋里等吧。放心，我会好好和林静和江帆商量的，绝不让他们把你们带走。”
“嗯。”小雪默契地一点头，立刻向屋里奔去。
爷爷也忙起来了，又是穿戴衣服，又是找托盘木碗。小李叔叔无奈地对小江耸了耸肩，骑上三轮车下山了。小江还是十分害怕，躲在了屋后的羊圈旁，环抱着双腿，假装自己并不存在。
很快，爷爷和小雪都收拾停当了。爷爷身着一袭宝蓝色镶金边蒙古袍，腰间扎着金色腰带，头戴黑毡帽，脚蹬马靴，靴沿绣着繁密的花边，两手庄严地捧着两条淡青的哈达。双掌平直地举在胸膛两侧，两手的大拇指将哈达两端牢牢夹住，丝质的光泽在风中尽情飞扬。小雪穿的则是一件宽松的大红蒙古袍，上面是金线绣成的各种吉祥图案，还配有一根同样满是刺绣的黑腰带。她乖巧地捧着一个木托盘，里面放着两只镶银的木碗。
他们找到了躲在羊圈旁的小江，好说歹说，小江半步都不肯离开那群羊。
爷爷无奈，只得带着小雪先下山了。他们打算在山脚处迎接爸爸妈妈的到来。
大家都走了，山顶瞭望站里只剩下小江一人。真安静啊，耳旁只有羊儿们的咩咩低语。小江悄悄地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站在羊圈旁看了会儿羊，又去花园里看了会儿花。最后还是忍不住，推开园门，追爷爷和小雪去了。
不想刚走到半山腰，他远远地看见家里的车已经开到了。爷爷和小雪站在汽车前，挡住了上山的土路，气氛看起来剑拔弩张。小江连忙钻进了白桦林里，躲在了树后，观察着前方的动静。
爸爸妈妈下了车，向爷爷他们走去。但爸爸的脸上并没有小江想象中的怒意，而是惶恐中又带了些敬意。他屏息凝神，一步一步地向爷爷走去。而妈妈早已激动得双手合十，双眼饱含热泪。
小江听到爷爷大声里说了几句祝祷词，看到他将手中淡青色的哈达举过头顶。爸爸顺从地低下了头，让爷爷把哈达绕过头顶，搭在他的肩颈上。妈妈也享受了同样的礼仪。
小雪将手中的托盘举了起来。爷爷双手捧碗，似乎做了些仪式后，再将碗捧给爸爸妈妈，他们喝了下去。爷爷又重新向碗中倒了些透明的液体，依旧做着奇怪的仪式。爸妈一脸肃穆地凝视着他。
太阳很大，风也很大，四周一片寂静无声。他们一点交谈都没有，小江只能听见阵阵鸟鸣和猎猎风声。一只在林间跳跃的小松鼠误把小江当作树桩，跳到了他背上。小江和小松鼠相互都下了一跳。目送小松鼠飞快地窜上树，逃走后，小江才回过头来，继续观看这沉默的仪式。
只听爷爷竟然唱起了歌，低沉的声音和着风声和鸟鸣传到耳畔：
父亲曾经形容草原的清香
让他在天涯海角也从不能相忘
母亲总爱描摹那大河浩荡
奔流在蒙古高原我遥远的家乡
如今终于见到辽阔大地
站在这芬芳的草原上我泪落如雨
河水在传唱着祖先的祝福
保佑漂泊的孩子
找到回家的路
啊，父亲的草原
啊，母亲的河
虽然己经不能用不能用母语来诉说
请接纳我的悲伤我的欢乐
我也是高原的孩子啊
心里有一首歌
歌中有我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一曲终了，小江还沉浸在优美的歌声中。只见爸爸脸色突变，扑向爷爷。小江心中暗自惊呼。却看到爸爸并非在对爷爷发难。他竟然伏在爷爷的肩上哭了起来。妈妈一手安抚地拍着他的脊背，一只手也默默擦去脸上的泪花。
爸爸怎么会哭呢？那个他心中一直坚毅、勇敢、像山一样的父亲。他在为什么伤心？难道爷爷为了劝说他们留下自己，把爸爸给说哭了？
看到爸爸失声痛哭，小江自己也禁不住流出了眼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爸爸怎么了呢？
他鼓足勇气从白桦树后走出，站在山路尽头，努力地向下面的人挥手。
但爷爷背对着小江站立，看不到他。小雪也不行，没有眼神和唇语的辅助，她也听不见自己的呼唤。而爸妈都沉浸在泪水中，没人注意到山坡上方的他。
因为他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因为他是一个失去了声音的孩子。所以他不被人听见，也无法安慰自己所爱的人。
小江茫然地张大了嘴，喉咙里传来咕噜的声音，用力地喘着粗气。
他想要呼喊，想要歌唱，想痛快地欢笑，想要把自己说给这个世界听。
小雪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原本在愣愣地看着这些抱头痛哭的大人们，如今却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身后的小江。
小江尽力稳住心神，放大口型，让喉咙松弛下来，呼喊道：“爸爸，别哭！”
他用尽全力的呼喊只是些破碎的气流声。爸爸正在埋头痛哭，听不见这风的耳语。
抹去脸上急出的泪珠，小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喉咙，因为他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嘶哑走调的“ma”。
小江重新发出了他出生后学会的第一个音节。
妈妈的身子轻轻抖了一下，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奇道：“你们听到了吗？好像，有人在叫妈妈？”接下来，她看见了站在白桦林边的小江，她泪流满面的孩子。
“啊！是远山啊！”妈妈嘶吼着，像一头发狂的母狮，向小江飞奔而来。
“你的声音……”爸爸也跌跌撞撞地跟了上来，嘴里念叨着“是我不好……请原谅，请原谅我……”
“妈妈——爸爸——别哭——别哭——”小江的呼唤一声比一声清晰，他踩着风，踏着云，朝着父母敞开的怀抱尽力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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