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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马文才话说到这个份上,  白玉也不知该如何回应的好。

        她清楚的了解对方的脾性,虽说现今性格大变,但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他有他的骄傲,从来都不会求人施舍,理智上,  为了今后她离了这个身子方便,  她应该拒绝,  可情理上,  白玉开不了这个口。

        这孩子难得真心的对一个人,愿意去尝试去相信,若是她拒绝了,岂非太过残忍?

        白玉看着马文才如此冷峻的脸庞,  默了数秒,  最终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顺势拂开了还抓着自己的手,道:“走吧。”

        “....”一侧的马文才一直盯着白玉的双眼,直到看到对方眼底划过了一抹柔和,  又道出此句,不由得思忖着白玉这话里的意思。

        见对方不似拒绝,他手上的力道松了松,  也就随了白玉的动作。马文才敛了敛目,将适才释放的冷气稍稍收敛了些,冷声问道:“去哪里?”

        “找棋。”白玉已经转过了身子,悠悠然道明了二字之后,  也不多做解释,直接朝着可能出现棋子的地方走去。

        适才苏安也说了,阿穆今晨在厨房内大概倒腾了半个时辰左右,烙了几个饼,又做了些甜点,最后还熬了盅汤水。看样子,做的挺齐全的,只是不知为何,阿穆走的时候,甜点以及她熬的冰糖雪梨并未完全带走,留了一大半在厨房。

        前面都还比较正常,白玉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心里便隐约有了些许猜测。

        是而她又特意倒回去再看了一遍,总算发现自己之前觉得别扭的地方在何处了。

        那盅冰糖雪梨,上面浮着众多的杞子。

        在苏杭这一代,冰糖雪梨的做法还比较简单,几乎没人会在这其中放上小小的红红的杞子。

        杞子身小,微甜,滋补肝肾。多用于虚劳精亏、腰膝酸痛、眩晕耳鸣、内热消渴等方面。昨日她瞧着秦道子的模样,那可不像是虚劳过渡的模样,阿穆自己便更不可能了,不知为何,想到这点的时候,白玉突然便有了一种,这次的实战课,仿佛是为了她特意备下的错觉。

        见过秦道子的人目前只有她和马文才二人,知晓对方失明的,自然也只有他们俩,只是为了避免事后惹来麻烦,白玉在之前分组的时候,稍稍提了一下秦道子自身的情况,虽然说得隐晦,只说了行动不便,想来梁山伯等人应该也能猜到些许原因。

        但这些东西并不能改变对方在这一点上的提示。

        试问,书院有多少人能认出杞子这味中药?

        大家几乎都是士族子弟,虽然这里面也有寒门,可到底比平民的生活好上许多。就说梁山伯,他亦是出身寒门,之所以能进尼山书院,那是因为他的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曾致士,有了这层关系,梁山伯才能进入这书院学习。

        而在这之前,梁山伯对于草药的认识,若不是祝英台经常受伤,而他心疼自己贤弟特意找兰姑娘请教了一番,博学多才的他怕也仅仅只是有所耳闻,而已。

        这样来看,能认出杞子的人,她算一个,梁山伯算一个,荀巨伯常常和兰姑娘一起上山采药,也可能识得。至于其他人,这可就有些不好说了。

        若是稍后确实证明杞子指的是棋子,那么,白玉不得不怀疑,秦道子此番做派的目的。

        当然,如果不止这一处线索指向棋子,以上就权当她占了别人身子做贼心虚吧。

        马文才看着前方白玉已经动身的身影,虽不解对方为何会突然寻棋,可之前苏安的话他也听了,白玉的异举他亦是看在眼底。虽然厨房他的收获不大,但看白玉这模样,定然有他没发现而她却发现了的地方。

        到底已经决定和某人一起,白玉已快走远,他不由得敛了敛目,朝着白玉追了去。

        二人一路在书院的可能有棋的地方逛了起来。

        其实要找棋,并不难,最有可能被秦道子放棋的地方,山长住处算一个,藏书阁算一个,秦道子昨日休息的地方算一个,当然,还有一个学堂。

        白玉先是找寻了前几处,都没看到有异样的棋子后,那就只有最后一个地方——

        书院学堂。

        *

        学堂内,看着桌前摆着的棋盘,白玉突然想明白了为何之前阿穆做的是冰糖雪梨而非其他。

        上面的杞子若是指的棋子,那冰糖雪梨这几个字里,“糖雪”二字倒过来,不就是“学堂”的谐音了么?

        废了这么多时间,结果饶了一大圈,白玉颇有些哭笑不得。

        之前在路上,白玉对自己的行为稍作解释了一番,毕竟二人现今已是一个小组,白玉知晓的信息,实则没必要瞒着,若对方与她敌对,自会想法设法的阻止。白玉并没有主动问过对方的身份,就连试探,她索性都放弃了,专注的查找线索,专注的分析时局,二人在这点上默契十足,谁都没有主动提及这个问题。

        马文才看了眼桌前的棋盘,眉头微皱,思忖道:“这棋...”

        “怎么?可有不对?”白玉的围棋并不好,而祝英台的棋艺,只能说会,却不是精通,在这点上,得过谢先生夸赞的马文才的棋艺,自然不是白玉可比的。

        “白子半壁江山已失,败局已显,明明黑子再走几步,白子的局势便回天乏术,可黑子迟迟不肯下死手,反而是在一点一点的吞噬白子的兵力,让白子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兵力流失却无计可施。”马文才稍做一顿,又道:“执黑子者,定然是兵法谋略的大家,不然,寻常人可没这种气魄能这么布局,这期间,一不小心,极易被白子反噬,来个鱼死网破...”

        一话至此,马文才眼眸沉了一沉,突然默了下去。

        这棋风,不像谢道韫的沉稳,也不像陈夫子那般循规蹈矩,颇有些豪放不羁,十分率性,亦是十分大胆,结合之前的线索,除了...

        新来的那位先生,不作他选。

        马文才突然不说话,白玉看了眼对方,也不去打扰某人的思绪,她自己慢慢的坐了下来,先是就着棋盘周遭观察了一圈,没有什么具体发现之后,白玉将目光重新放回了棋盘之上。

        黑子明明马上就要赢了,为何还不动手?

        秦道子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让人看他的高超的布局?还是透过棋局看他这个布局者的性格?

        显然不会。

        阿穆说过,这门课是法课,教习行军布阵之法。

        行军布阵...

        之法?

        既然现今为实战课,定然也会涉及到兵法谋略,单单一盘棋,究竟要传达给己方什么消息?

        白玉想了许久,顺着秦道子的思绪想不通,干脆反过来想,如果她是布局者,在战争中,这样一盘棋,能表达些什么军情?

        军力?作战时间?战术?

        ....

        左右想不出,白玉干脆从一侧捻起了一抹白子,先是记住了棋上的布局,而后再尝试的将后面少有的几步下完。

        这局其实已经很明显了,白玉这样水平的人,也能追着应有的节奏下下去。

        马文才这边刚从对方精彩的布局中回过神来,卜一抬头,便看见白玉修长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颗黑棋,在棋盘上摆弄着。“你在做什么?”他问。

        “下棋。”白玉越是随着对方的布局下下去,棋面便越是清晰。“你...”

        “文才兄,你算一下,黑子赢了多少?”

        白玉只下了几步,白子的败局便一目了然,再无翻身的可能,她心里有一抹模糊的想法在纠结,未免思绪打乱,白玉开口让马文才算最后的输赢。

        这种小事,素日里马文才自是不屑去做,可是今日提这要求的是白玉,他看着对方处变不惊的神色,虽有些不满白玉擅自改动棋盘,可白玉已经做了,他再坚持也改变不了什么,也就依旧乖乖的坐了下来,然后认真算起了输赢。

        算好之后,马文才抬头看向对面敛着神色的某人,认真道:“五十三子。”

        无头无尾,但白玉却知,对方这是在回答自己上一句话。

        “没算错?”白玉再问。

        “...”马文才无声的盯着某人,颇有些谴责对方不信自己,没有继续回话。

        白玉见此,嘴角倒是勾起了一抹笑容,和马文才绷着个脸形成鲜明的对比。

        “好了,我知道答案了,走吧。”白玉笑了笑,也不多说,直接从位子上站了起来,而后朝还在下方坐着的某人伸出了右手,示意对方随自己走。

        马文才看着白玉从容的起身,而后自然地朝着自己伸出了手,他的目光沿着那双手一路往上,最后看着白玉的眼睛,微微有些晃神。

        “嗯。”他将手搭了上去,对方用力一握一提,他顺势也就站了起来。

        二人一路走出了学堂。外面还陆陆续续有学子在来回奔波,看着白玉本想上前询问一二,可看到白玉身侧之人,却是纷纷止住了步伐。

        “你发现了什么?”二人越走越远,适才探究和犹豫不决的目光马文才权当没有看见,看着周围渐渐没了人群,马文才目不斜视的问道。

        白玉也不卖关子,她低眉浅笑了一番,缓缓开口道:“文才兄,我问你,书院学子多少人?”

        经白玉这么一说,马文才微微愣了愣,似乎也有些想到了其中的关联,有些不确定的回道:“五十三人?”

        白玉笑着点了点头,继续问:“这数字,巧合么?”

        马文才寻着白玉的思绪想了下去,发现这还真不好说,不过,若是真能将棋子的赢数准确的控制在五十三人,那岂不是说,这位新来的先生,在下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最后一定会赢,更甚的是,他竟然连自己赢的数都算了了。

        每走一步,心中就已经算好了结局,白子全是按着他的思路再走。

        这若是在战场上,岂非运筹帷幄?

        白玉不待马文才细想,却是又道:“我之前,统共只下了五子。”稍作一顿,补充道:“执黑。”

        “何意?”二人继续朝前走着,马文才看着只到自己肩侧的某人,索性对方已经发现了问题,他也不在意挣不挣第一,遂毫无芥蒂的大方的问了出来。

        “如我所料不差,秦先生这局,针对的是你们这些善棋之人。如你,初见此局,第一眼便会观察布局者的棋风,揣测其布局的用意,而往往最容易忽略的,便是他表面表达的意思。换言之,善棋者,往往懂棋知棋,你们看自己擅长的东西,会带着特有的眼光去看,但若是普通人来,意思其实很是浅显。”

        “我执黑,黑子赢五十三子,即执黑子者赢,黑为墨,行五子胜,黑五亦为墨五,前有杞子(棋子),后有墨五(墨屋),文才兄,你说先生在何处?”

        白玉一脸揶揄的看着某人,经她这么一说,答案显然已要呼之欲出。

        “洗墨池?”马文才自不是蠢的,话到了这个份上,他若是再想不明白,那这书也可以不用读了。

        此间的话虽是疑问的问出,可却是肯定的语气。

        尼山书院后山有一处清泉,泉水清冽,甘甜可口,第一代山长在那处辟了一座小池,后又建有一屋,晚年的时候隐居于此,因常常在门前的池内洗笔,池水渐渐染成了墨色,后山长病故,学子入学,便唤那处为洗墨池,而洗墨池前的屋子,即更名为墨屋。

        这是今年入学的时候,陈夫子偶然科普过的。

        不过那个时候,学子们对书院其他方面的兴趣远远大于了那处早已无人居住的屋子,是而纵使是马文才听了白玉这么说,也稍稍反应了片刻才记起来。

        墨屋的缘由来自洗墨池,书院内怕是知洗墨池者远远大于知墨屋者。

        白玉的分析不无道理,至少,目前马文才找不到其他的观点来反驳对方。

        再根据今晨阿穆身上沾湿的鞋面,发间隐约的碎花瓣,马文才顿时便信了八分。

        这个时候,二人已经离了书院渐渐朝着后山走去。

        后山较为偏僻,素日里来的人,除了王兰王惠两位姑娘采药需要,实则寥寥无几。因而路边的杂草还比较多。

        马文才走在前方,白玉随其身后,这个时候,太阳已经高高的升到了头顶,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浪费了快半天的时间。

        二人走了差不多一柱香的功夫,马文才眉头微微皱了皱,他先是四下查看了一番,发现已经过了小道来到了树林。若是他没记错,穿过这片树林,还得走上约莫两柱香的功夫才能到墨屋,距离有些远,他也忍了许久,好在这里是郊外,除了祝英台倒是没有旁人。观察清楚之后,他停下了身子,转身对祝英台道:“英台,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哦,好。”白玉也不问对方什么事,这里人烟稀少,若对方想解决自己,以她这小胳膊小腿的,只有乖乖认命的份,再说看马文才眼里有些不自然的样子,也不像是要私下动手的模样,遂也就点了点头,示意对方有时快做。

        她这身体娇贵,走了这么久,休息会儿也好。

        见对方这么随意,马文才也不和白玉客气,点了点头便朝着一侧走去。

        白玉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左右不见某人身影,她轻轻的唤了两声,也不见回应。不知为何,白玉脑中突然想起了之前萧乐瑶事件,对方穷追不舍,步步杀招,其心可诛!

        对了!她好像还没问司命萧乐瑶的结局是怎样的,要是那人还活着...

        白玉不敢多想,连忙起步在四周找了起来。

        不确定有没有埋伏,她不敢再随意大声的呼唤,只得将眼睛擦得极亮,焦急的四下查看。

        这片树林极大,白玉找了会儿,依旧没看见某人身影,好在前方是一片比较高的芦苇地,白玉的眼神一瞥,发现了一顶书院学帽在芦苇丛中很是明显。

        见此场景,白玉微微松了口气。不过转念一想,这孩子走这么远也不和自己说一下,还把自己吓得够呛,白玉又没来由的心里有些郁卒。她轻轻的走上前去,欲看看这孩子背着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待其临了芦苇丛旁,白玉伸出手拍了拍某人的肩膀,道:“文才兄,你这是在...”

        话至中途,看着还未来得及收拾好便转过身子的某人,白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失色的神态来。

        “不好意思!”她猛地转过了身子,还未来得及看马文才的神色,便连忙跑了出去。

        而马文才呢,今晨早餐喝的粥有些多,这边奔波了一上午,腹中的那股胀意便有些忍不住的苗头,可是他从出身贵族,可从未在外间解决过,可俗话说得好,人有三急,事急从权,对此,马文才权衡之下不得不失礼一次。

        然而,这件事说出去总归有些掉了颜面,是而某人适才也没有和白玉细说自己去一侧究竟做些什么。

        若白玉是男子,对于这些可能直接便心领神会,但白玉毕竟不是,又有之前萧乐瑶的事在,正所谓关心则乱,所以一下也没有想那么多,于是这才撞到了之前那么尴尬的一幕。

        白玉现如今满脑子都是适才自己不经意那一眼瞥见的东西,饶是她再将某人当做孩子,那样的视觉冲突在她眼前,若是没点反应,那才奇了怪了。

        不知不觉间,白玉的脸色渐渐有些红润了起来,她现在只想避开,不作他想,于是脚下不由得快了几分,可这边一个没注意,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身下一失重,白玉便直直的落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图乐,喜欢围棋的小可爱们别细究,么么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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