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笙歌缭绕 二十三
笙歌知道自己是在冒险，人类抓他就是因为他是未知的生物, 要是他在人类的面前还暴露出了自己的异能……可想而知他今后被当成试验品的日子会愈发得不好过。可是比起自己的异能暴露后会被人类怎么对待, 比起自己强行调动水气会不会让受损的内丹愈发受损, 比起隔着厚厚的水槽来调动水气是否能成功这样的问题来, 笙歌更加在意的是海洋此刻能不能停一停脚步, 听自己把话说完。
『海洋, 救救阿瑜！五年前我为了复活阿瑜把内丹给了阿瑜一半, 五年来这半个内丹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我上岸来就是为了把我身体里这另外半个内丹给阿瑜！没有完整的内丹阿瑜的身体撑不了太久……！等到水气消耗殆尽, 阿瑜就会——！』
这次, 海洋停下了脚步。浮现出讶然与错愕的黑眸微微眯细, 转向了笙歌。没有想到笙歌还有隔空传话的能力的海洋像是要看穿笙歌脑中的所有念头那样死死地盯着他——只要这个不是人的东西露出心虚的神情, 哪怕只是一点点他都会让这个用梅仁瑜性命来当借口想利用他放他出去的玩意儿付出比死更痛苦的代价。
“海洋？你不是说还有别的事要做吗？怎么了？”
发现了海洋的异状，先前还醉心于观赏笙歌鱼尾的教授走了过来。
『求你了, 海洋, 救救阿瑜, 现在能救阿瑜的人只有你了。……取出内丹之后我会死，所以你不用怕我对你造成威胁, 我也不会求你把我从这儿放出去，让我最后再见阿瑜一面。但我求你, 在我取出内丹之后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把内丹交给阿瑜……不，是一定要看着阿瑜、让阿瑜把我的内丹吞下。』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来忘记问您记者招待会什么时候召开了。”
海洋扮乖乖牌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一心两用中他微微一笑就又回到了那个受同学们尊敬、受老师们喜欢的好学生模样。教授不疑有他，点着头“噢噢”了两声, 道：“是我忘了是我忘了，看我这脑袋，都老糊涂了……”
海洋不接嘴，只是微笑。教授这哪里会是老糊涂？分明是已经按捺不住想要马上开始研究未知生物的心了。
『只要两半内丹都进入了阿瑜的体内，内丹就会在阿瑜体内自行合二为一。阿瑜的寿命就能被再延长一些……至于多久，我不确定。不过我相信，只要你在她身边，她一定会在几十年之后才会迎来作为人的寿终正寝。』
“我看看……校长的短信说记者招待会八点准时召开，记者差不多六点半、七点就会开始入场。”
『……海洋，我知道你会问我为什么，其实我不说，你也知道答案对不对？因为你能够感觉到我和你一样。』
『我爱着阿瑜。』
海洋放在身侧的两只手微微握紧成拳，他没有去看水槽里的笙歌，只是绷着眼见就要粉碎的微笑面具去应对面前拿着手机的教授。
『我爱她，我将她视若我的生命……不，是我生命之上的宝物，所以只要阿瑜能活，其他的之于我就不再重要。』
『只是我还是犯了错。』
『我太贪心了。』
『我的贪婪让我不想离开她，让我居然害怕为她献出自己的生命，让我没有在能为阿瑜续上性命的时候就将剩下的这半个内丹交给她……也让阿瑜察觉到了她本不该察觉到的事情。』
“怎么了，海洋？”
见海洋一直站在原地不作声，教授疑惑了起来。
“不，没什么。”
剪得平缓的指甲陷入掌心之中，疼痛感里海洋竭力遏制着自己的面部神经，让它们不至于失去控制。
『海洋，阿瑜如果不接受我的内丹，你就让她喝下我放在她床头第二格柜子里的药。那样她就会忘了我的事。』
『……答应我，一定要让阿瑜幸福。』
海洋的视线转向了水槽中的非人，那条双手扶着水槽壁的人鱼正凝视着水槽之外的他。他深邃如海的眼眸中写着眷恋、写着不舍、写着悲伤、写着无畏，也写着深沉的爱情。
“……”
海洋沉默了数秒，旋即温和地对着教授道：“我只是在想……教授您看，现在距离记者进场还有好几个小时，我们什么都不做只是枯等在这里不过是浪费时间。”
“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始着手研究吧？”
“可这里哪里有什么设备仪器……”
教授虽然觉得海洋说得有道理，可是箭在弦上，他总不能先让人把这人鱼运回海洋大学的实验室，待会儿再运出海洋大学吧？这么来回折腾，别说这特制的水槽不好搬运，路上花费的时间也很可观。最重要的是万一路上出个什么意外，这到手的人鱼给跑了这可怎么办？
海洋闻言一笑：“不需要设备仪器。我们在这里给这条人鱼抽血、采取毛发样本和鳞片、指甲的样本就好。样本待会儿让人送回大学的研究室里。”
教授一听立刻点头：“对对对！分析化验本来也需要时间！这样正好！”
“嗯。”
海洋颔首，压低了声音：“先下手为强……就算上面要大学把人鱼交出去，我们也能先留下一些实验资料了。”
“！”
教授再度点头。本来他们这么迫不及待地公开找到人鱼的消息就是为了确保“发现人鱼”的荣誉一定属于海洋大学。否则一旦国家介入，人鱼的存在就成了国家机密。别说人鱼的发现多半不会被公开，就是海洋大学发现了人鱼的功绩也不会被认可。那样海洋大学可就是名副其实地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
“我现在就让人去准备搜集样本。小海你也跟我来。”
“好的。”
眼见海洋跟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离去，笙歌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海洋不信任他……不，或者该说海洋什么人都不信。他只信任自己，只相信自己的判断。而此刻，他的判断就是不去理会笙歌的一言一行。
“阿瑜……”
如果昨晚自己就把内丹给了阿瑜，如果昨晚自己成功地让阿瑜喝下了那杯掺了“忘情水”的牛奶，如果之前自己没有回应阿瑜的吻，如果之前自己没有偷偷亲吻阿瑜……
如果不是自己太贪恋待在阿瑜身边的日子。
“阿瑜——”
落泪成珠，笙歌的心里全是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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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室里的筝音望着眼前昏迷不醒的梅仁瑜，视线一寸一寸地游移在这个蛊惑了自己半身的人类女子的身上。
一张朴实无华的脸，一具没有多少性魅力的身体。然而就是这样的脸用这张嘴说出了勾走自己半身灵魂的话，就是这样一具乏陈可善的身体害得连千百年的性命都不要了。
——真想现在就杀了她。
冰凉的水滴从筝音指缝间的蹼上滴落在了梅仁瑜的脖子上，而比水滴更冰凉的手指掐住了梅仁瑜的脖子。被迷昏了的梅仁瑜顿时感到难以呼吸，整个人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张开了嘴。
“……哼。”
“咳咳咳……！！”
筝音一把甩开了被自己掐醒的梅仁瑜。梅仁瑜咳嗽着，本/能地捂住了自己被掐出红痕的脖子。
……这里是哪里？她在哪里？旁边的人是……尾巴！！这个……不，他不是人！他和笙歌一样是……！
“咳咳、你是……！”
“人类啊，吾乃海之魂、龙之子，是汝所欺瞒的龙之子半身。”
筝音从来没有喜欢过人类，这八百五十多年间也就不曾像对人类抱有莫大好奇的笙歌那样学习过人类的文字与语言。
近些年来海市周边的海域一再被加大开发的力度，人工化和污染程度一天比一天严重，已经到了人鱼、鲛人与龙子们都无法再在这片海域栖息下去的程度。筝音作为一族之首已决定带领族人彻底撤出这片海域，而他在带领族人撤离以前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擒回自己的半身、将笙歌也一并带走。
于小，血浓于水，笙歌始终是筝音重要的、也是唯一的家人。即便笙歌为了一个人类女子而触犯禁忌，还牺牲了自己的半条性命，筝音也不愿意让他在岸上自生自灭，或是为眼前的人类女子奉献自己所有的生命。于大，如果龙子、鲛人与人鱼真实存在的信息被公之于众，人类肯定会展开全球性地围捕。龙子的异能、鲛人特殊的体质与本领，以及人为什么能与龙子、鲛人生下混血儿都会变成新的研究课题。“美人鱼”这一名称代表下的所有族群都将面临灭顶之灾……不，或许是比灭顶之灾更加残忍更加残酷的生不如死。
为了自己的私心也好，为了种族的大意也罢，筝音必须寻回自己的半身。要不是为了寻回笙歌，筝音根本不会去学低贱的人类语言。这临时抱佛脚找族人教授的人类语他也没有考证是否契合人类现在的语言习惯，是不是这个地域的人类惯用的语法。
梅仁瑜这会儿也没有纠结于筝音语法的心情，她用了两秒消化掉了筝音的话语，接着对着那张和笙歌有着八、九分相似的成年男子的脸问：“你是笙歌的……？”
“不要用那个肮脏的称呼唤吾之半身……！！”
筝音怒然一吼，强烈的声波立刻刺入梅仁瑜的耳洞。
“呜……！”
像是被无形的手殴打了头部，梅仁瑜顿时痛地差点从池边上滚入池水之中。
“人类，吾之半身不属于汝等俗世，汝为误。吾之半身唯一之误。吾命汝将汝命还于吾之半身！”
把命还给笙歌？
头还在一阵一阵的晕眩，梅仁瑜的意识却是清醒得很。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像是长大版笙歌的鱼尾男是谁不重要了，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重要了。因为她已经明白了自己被绑到这里的理由。
“……你是来救笙歌的？”
啊……是了，《小美人鱼》的童话里，小美人鱼的姐姐们也曾经想拯救妹妹。
太好了，这世上还是有除了自己之外的人、除了自己以外的谁在惦记着笙歌、深爱着笙歌的。那样，就算自己不在了——
梅仁瑜忽然就明白了，明白了笙歌为什么如此执着地要把他的半个内丹留给自己，宁可自己殒命。
——笙歌知道有人会为她的死伤心。笙歌早已预见她的消逝并不是只是她一个人的事，她如果有个万一，她身边的人会比她更加痛苦。
笙歌并不想让任何人痛苦。
“嗯。替我把这条命还给笙歌吧。”
梅仁瑜感觉到自己的热泪不由自主地流出了眼眶。
“我还的他不要啊。”
可是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件事物、一个存在是让人不惜伤害他人也想要保全的。这是人最大的自私，也是人最没有保留的执着。
之于梅仁瑜，这便是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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